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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商胡雪岩
编剧 金芝
【字体: 2012年09月24日10时35分 来源: 编辑:安徽省艺术研究院
 

时 间:清咸丰年间(1850-1861)

地 点:杭州、湖州

人 物:胡雪岩 名光墉,小名顺宝,清道光三年(1823)生于杭州,祖籍绩溪。鲁迅说他是“中国封建社会的最后一个商人”。本剧写其艰难出道,创业初成。出场时近30岁。

王有龄 祖籍福建,官及浙江巡抚,与胡雪岩有“奇缘”。出场时40岁出头。

黄 姑  又名娇妹子,绩溪人,幼唱徽戏,后落妓院,为胡雪岩所救,遂成情侣;后为何桂清索娶。出场时20岁。

吴智诚 “智诚银庄”老板,出场时40上下。

刘俊清 “阜康银庄”档手(经理),出场时30多岁。

刘  嫂  刘俊清妻,出场时30岁。

土财主  出场时年近50。

财主妻  出场时40多岁。

何桂清  幼与王有龄共读,一路提携王有龄。官大人邪,后被治死。出场时40多岁。

黄宗汉  浙江巡抚,何桂清同年之友。

阿  姑  湖州蚕农之女(并有七个同伴)。

店伙、老板、衙役、顾客,随去随来。

 

序  幕

 

[背景是带有某些“上海”标志的高楼大厦;几级台阶,铺有红地毯,上面架起一块盖了红绸的“裕记丝行”的大招牌。

[热烈欢快的音乐声中,阿姑等八位姑娘,身着雪白的丝绸长衫,斜背着印有“裕记丝行”的红色宽带,手执彩色绸扇,曼舞轻歌:

(唱)青山碧水江南雨,

桑叶吐绿蚕吐丝。

皇上龙袍仕官服,

竞选湖州丝。

偏逢乱世烽烟起,

洋商压价把农欺。

桑园荒芜花针锈,

夜半哭蚕丝。

王知府请来胡财主,

敢与洋商争高低。

重为河山披锦绣,

深情寄蚕丝。

[站在台阶上的刘俊清高声喊叫:“浙江巡抚王有龄大人、裕记丝行大老板胡雪岩先生到!”

[身着巡抚官服的王有龄与身着雪白丝绸长衫(或着五品官服)的胡雪岩,同步而来,分立招牌两边;贺客纷上,歌舞不止。

刘俊清  请王大人、胡老板为“裕记丝行”揭牌!

[正当王、胡二人要拉绸揭牌时,忽有一仆役叫上:“胡大老板!有人送来一份贺礼,非要送到您手上。”他捧着一个素色的木匣,交与胡雪岩。

[胡雪岩启开,惊视—— 一束剪下的女人长发。

[众人惊议:“女人的长发?”“难道是尼姑送的?”“这真奇了!”……

胡雪岩 (向仆役)送礼之人呢?

仆  役  她是个出家人,转身走了。

胡雪岩  这是我黄姑的青丝……黄姑,你在哪里呀!

[“笃笃”木鱼声起,连接起更梆敲打声。灯渐暗。

 

第  一  场

 

[幕在强烈的音乐与混乱的喊叫中开启:一片漆黑,一串灯笼(都有“桃红院”字

号)如蛇游动。

叫  声  抓住娇妹子!抓住娇妹子!

打手甲  (忽见有翻倒滚动的两只水桶,上面也有“桃红院”字

样)你们看这不是我们“桃红院”的水桶吗!

打手乙  一定是那挑水的胡雪岩拐走了娇妹。

打手丙  我看那胡雪岩就不是凡物!

打手丁  那怎么办呢 ?

打手甲  那就只好拿这个水桶,向老板交差哟。(打手们携桶而去。)

[曙光渐起,展示出杭州市郊、钱塘江畔。蛐蛐叫, 树丛中走出惊魂未定的一男一女:破旧衣衫湿了半边的胡雪岩,年近三十,一脸灵气;怀抱一只灰白色猫儿的黄姑,二十岁,满面秀色。

胡雪岩  嘘!出来 !

黄  姑  救命恩人!(纳头便拜)

胡雪岩  (欲挽又止)嘘……哎哟,(惊叫)坏着!

黄  姑  怎么啦?

胡雪岩  我的水桶没了,饭碗砸了。

黄  姑  是我连累了你,你真不该救我,让我跳到钱塘江里……

胡雪岩  我听你说的是徽州绩溪话,哪能不救乡中人?

黄  姑  小哥也是绩溪人?

胡雪岩  我是绩溪胡庄的。

黄  姑  哎呀,我们是邻庄呀!(细看)你是?你是胡家的顺宝哥?

胡雪岩  哟,你是黄家的娇妹子?

黄  姑  是的哟,我们一起在山溪里抓过鱼。

胡雪岩  我们一起在山坡上割过草。

黄  姑  这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他们几乎要拥抱起来,又惊而分开。

黄  姑  胡家小哥,我看你眉清目秀,精明强干的,怎么落到桃红院中当个挑水夫?

胡雪岩  我是杭州有名的“智诚”银庄跑街的,做了一件好事,反倒惹了一桩大祸……

黄  姑  怎么做好事反惹祸啊?

胡雪岩  我这也是给自己下了一个大“赌注”。

黄  姑  (不觉几分怕)你好赌钱?

胡雪岩  不是赌钱,是“赌命”,赌命运。一年前,我遇到一个福建捐官,叫王有龄……

黄  姑  (又打断)“捐官”?戏文里是唱过,人世间还真有“捐官”?

胡雪岩  有。从秦始皇那个时候起就有。这位王有龄,捐的官小,得不到实缺。想上京找熟人活动,又没钱,我们在路边小店相叙。我见他人敦厚,又有官相,就借给他五百两银子……

黄  姑  (惊得伸出舌头)乖乖咙咚!你有许多钱啦?

胡雪岩  我哪有钱,还不是智诚银庄的钱。本来是一笔死账,有当无;我把他要来了,也就无当有,借给了他。

黄  姑  那你和老板说了吗?

胡雪岩  做朝俸不能对老板不忠不诚。我一五一十对老板说了……

黄  姑  (惊恐地)哪老板能饶你?

胡雪岩  老板大怒,店伙计们起哄,就把我轰出来了。七弯八拐,就到你们“桃红院”来挑水。

黄  姑  我看你是输定了?

胡雪岩  不。王有龄要是个坏人,我就输定着;他要是个好人,我就赢定着!

黄  姑  那你看他像好人,还是坏人?

胡雪岩  我和他谈了很久很久,看他像个好人。听说他上京城找一个大官叫何桂清,是他表哥,一定会帮他。

黄  姑  (高兴地)太好着。顺宝哥……

胡雪岩  (打断)我大名叫胡光墉,号雪岩。

黄  姑  雪岩哥,我也有名字,叫黄姑,是唱戏的名字。

胡雪岩  黄姑、娇妹、娇妹、黄姑,两个名字都好听。

黄  姑  雪岩哥,姓王的去找姓何的,快一年了,也该回来了。

胡雪岩  是呀,我就盼着王有龄做个好官,我好靠着他,让他帮我做个好商人。

黄  姑  雪岩哥心里有指望;可娇妹就惨了。闹长毛,戏班子散了;遇坏人,又卖到妓院;保得清白身逃出来,现在我只想回徽州老家……

胡雪岩  回徽州?

黄  姑  嗯,哪里都没徽州好。

胡雪岩  不,徽州的大商人都在大码头赚大钱。我们去扬州、湖州、杭州!

黄  姑  你还敢去杭州?我可怕死着。

胡雪岩  我们徽州人出外闯荡,跌倒了爬不起来,宁可抛尸荒野,也绝不回家乡,没脸见祖宗!

黄  姑  可我们眼前哪有活路呀……(又哭)

胡雪岩  不,有人就有路。

(唱)人人脚下有千条道,

              山拦水断还有桥。

              风冷雨冷心莫冷,

              人生祸福一步遥。

              我不信太阳不从我的头上照,

              我不信春风不从我的身边飘。

              我不信有蛋孵不出鸟,

              我不信有土还长不出苗。             

              阴晴圆缺天之道,

              何愁钱塘不涨潮。

          徽州人本是一棵苦根草,

              十三四岁就往外一抛。

         全凭着自立、自信、自强、自富自寻道,

              刺棵里踩出路一条。

         [胡雪岩的唱渐使黄姑兴奋,黄姑情绪随之而变,直至肃然起敬。

黄  姑  小哥喂!

 (唱)你真像戏文中,英雄伟人把心志表,

             话似银铃在妹妹心上敲。

             忽觉风清花含笑,

             猫儿唱歌狗尾巴摇。

             小哥必将成大器,

             莫把我孤身弱女路边抛。

胡雪岩  啊呀,眼下我身无分文!

黄  姑  我也没有钱,(猫儿叫,倒使他们惊醒了)只有这只陪了我多天的小猫。

胡雪岩  猫?(指猫 )

黄  姑   嗯 ,喏!

胡雪岩 (他环视猫,抱起猫)哎,有了 ! 只要主意巧,灰猫变金猫。

黄  姑  金猫?

        [胡雪岩与黄姑耳语,黄姑由惊到喜,直至从吃笑到大笑……

        [灯渐暗。

[另一处灯光继起,又一对男女的笑声接起,那是土财主夫妇俩抢着抱那只猫,这猫已浑身换上金光闪闪的毛色,惊睁碧眼,乱叫乱抓。

土财主  乖、我的金猫喂 ,为了买你我花去了十两银子。

财主妻  还不晓得可上当着。

土财主  啰嗦,这是外国种,叫“波斯金猫”。等我五十大寿的时候,也让亲朋好友们看看,显显风光。

财主妻  哟,落雨了。(她撑起了伞)不能把猫淋着。

土财主  又啰嗦!这个猫买来这么长时间,整天关在家里,今天就让它玩个够——

       (唱)夫妻同看猫儿乐,

             清清雨水洗金毛。

             看它多灵巧,

             嗤溜上树梢。

             枝头抓飞鸟,

             下树伸懒腰。

财主妻  (唱)  哎呀不好了,

             金粉随水漂。

             抓起猫儿我抖三抖,

             一眨眼金猫变灰猫!金猫变灰猫!

财主妻  哎哟喂,上当着。这个杀千刀的,哎哟!

土财主  莫急,卖猫的人留下了名姓,叫胡雪岩!

[灯渐暗。

 

第  二  场

 

 [在叫声中灯亮:“智诚银庄”前厅。堂上悬有名匾,厅内整洁明亮。老板吴智诚正在训话。

吴智诚  大家听着:整好衣冠,站立门口。当初我们得罪了胡雪岩,笑他、骂他,还赶走了他!今天他回来着,骂谁,谁听着,打谁,谁忍着,谁也不许……

        [忽地冲出个人来。

刘俊清  不!我就不服!

吴智诚  刘俊清!你又想干什么?

刘俊清  当初胡雪岩犯了店规,就该那样处置他!

刘  嫂  (冲出)俊清,你还不忍着点。

吴智诚  当初就是你骂得狠,今天你要磕头陪罪!

刘俊清  你要拉我当替罪羊,我走人!

吴智诚  我开了你!

刘俊清  不用你开,我自己走! (傲然而去)

刘  嫂  这头犟驴!看我去拧着耳朵把他揪回来!(怒去,引起一片笑声……)

一伙计  吴老板!来着,来着,那个当官的王有龄、跑街的胡雪岩,还有个花花辫子一起来着 !

[传来胡雪岩(已换新长衫)的叫声:“吴老板!”他领着五品官服的王有龄,换了新衣的黄姑上,后随挑担子的二衙役。

胡雪岩  吴老板,吴老板, 这就是王有龄王大人。

吴智诚  (低头、哈腰、拱手)哎呀, 拜见王大人。

众       拜见王大人 !

胡雪岩  (向众)伙计们,这是我徽州老乡,她叫黄姑,也叫娇妹子,是唱戏的。(忽然发现众人那样正经、拘谨)怎么啦?

吴智诚  请。

        [众人进屋,坐定。伙计们仍然垂立一旁,偷眼看黄姑,窃窃私语。

吴智诚  (下立躬身)我吴智诚有眼无珠,得罪了王大人,赶走了雪岩兄弟,我行大礼赔罪。

众  人   我等赔罪。

胡雪岩  (连忙托住吴智诚)吴老板,吴老板,伙计们,我今天是专程陪王大人来还银子的。不是来报仇的!

王有龄  (向衙役)打开银箱,请吴老板点数。本金五百两,利息一百两。

吴智诚  哎呀,这怎么敢收,怎么敢收!王大人 !

王有龄  当初你们苛待了胡雪岩,是有些理亏;可我王有龄总不能借贷不还吧,这银子你还是收下吧。

吴智诚  王大人,我这人,脑子没主意,肚子又没学问。你王大人做了海运官,这满河、满江、满海都是银子,只要照应我们一点点,再有雪岩那聪明脑袋帮衬我,小号收益就大着。这银子,我是绝对不能收的!

王有龄  这银子你还是收下吧!

吴智诚  王大人这是绝对不能收的!

黄  姑  (机灵地插上话来)哎,我倒有个主意……雪岩哥哥想自己开个银庄,就将这六百两银子借给他添作本金,日后归还,岂不两全其美?

        [一语惊四座,众人哗然:“啊呀,这徽州姑娘真聪明哪!”

吴智诚  哎呀呀,雪岩兄弟要自立门户,我也不敢强留,喏, 这就算是我智诚银庄的“堆花”银子。

王有龄  (叫出一声) 好!

众  人  (附和着)好,好!

胡雪岩  (高叫一声) 娇妹子,分礼物!

[衙役打开另一担竹箩,胡雪岩与黄姑将包好的点心,分送各人。

胡雪岩 (托着一份未发出的礼包,突然发现)哎,刘俊清大师兄呢?

伙计甲  他哇,吓跑了。

伙计乙  他没脸来见你!

伙计丙  他到如今还是不认错,犟得像头驴!(众笑)

刘  嫂 (推刘俊清上)雪岩兄弟,俊清来给你赔礼了。

胡雪岩   大师兄……

刘俊清   我没错,我不赔礼!

胡雪岩   大师兄,哪个要你赔礼啥!

         (唱)徽州商人好品性,

               对主忠心对客诚。

   若不嫌我银庄小,

   请你来做“档手”,助我功成。(众惊异)

   点心甜甜情意厚,

   何须记恨人踩人。

   财源全赖人缘聚,

   花花轿子人抬人。

刘俊清  雪岩兄弟,你真的不恨我,还要用我?

胡雪岩  你当初对我狠,是对智诚的忠,我不恨你,而敬你。

刘俊清  你敢用我?

胡雪岩  就凭你对智诚银庄的那份忠;还有我们师兄弟的这份情,我敢!

刘俊清  顺宝啊,你真是一个跟斗栽成了“圣人”啦!

胡雪岩  大师兄,接过这包点心,我们就算谈定着!

[刘俊清欲接未接……

众  人  接呀,接呀!

刘俊清  (接点心)我羞愧呀!

刘  嫂 (随之泪下)好人,好人啦。(紧紧拉住黄姑的手)黄姑娘,千万别错过这样的好人啦。这男人是从“钱眼”里看人;女人是从“心眼”里看人啦……

黄  姑  (这话好像挑破了黄姑心中的梦,猛地红了脸,轻轻叫一声)刘嫂……(依偎到刘嫂身边)

[灯光慢慢暗去。

  [幕后伴唱:一句悄悄话,

           打开闷葫芦。

         多少知心话,

           张口却又无。

     [灯光再起,正是一片月色,一切景色在朦胧中变得更美丽、更神秘,更含情。

[胡雪岩与黄姑并肩而坐,默默未语……还是黄姑先开了口。

黄  姑  今夜月色真好。

胡雪岩  月夜总是迷人的。

黄  姑  小哥……

       (唱)随哥奔走多少路,

             难得这细细清风把心丝梳。

胡雪岩 (唱)娇妹随哥哥吃尽苦,

             日防野狗夜防狐。

黄  姑 (唱)檐下庙前守古渡,

      相依相偎,从未触肌肤。

胡雪岩 (唱)愧对妹头上无花衣常补,

             一心只谋好前途。

黄  姑 (唱)凄风苦雨酿美酒,

      醇香暗暗出心壶。

胡雪岩 (唱)酒出心壶情已醉,

             猛然见月光下,一个俏妹如画图。

[胡雪岩看得黄姑心跳面赤……

黄  姑 (唱)哥哥眼中含雨露,

时来运转未忘路边珠。

胡雪岩 (唱)埋着情思未吐露,

妹是哥苦难途中夜明珠。

黄  姑 (唱)热语暖心催花放,

             小哥择期娶黄姑。

胡雪岩 (唱)岁月已将佳期许,

             何须再去翻天书?

黄  姑 (唱)就今夜?

胡雪岩 (唱)就此处。

             月里嫦娥正起舞,        

黄  姑 (唱)撕一片月光把喜床铺。

胡雪岩 (唱)雇一只画舫哥摇橹,

黄  姑 (唱)唱一出戏文同祝福。

 [这一段愈唱愈情浓,愈舞愈热烈,直至胡雪岩抱起黄姑,慢慢走去……

 [灯光慢慢收去,但见一缕月光轻柔的照着茶几上的青花茶壶。

 

第  三  场

 

[灯光再起,已经数月筹办的“阜康钱庄”即将开张之日。在欢快的乐曲声中;黄姑在指挥店中人披红挂彩;胡雪岩在挥毫写红联,欣然落笔,刘俊清持一摞红帖奔来。

刘俊清  大老板,这“堆花”的银子就有十来万两啦!(示帖)不但各家银庄,杭州城里各大商号都为我们“阜康银庄”堆了花呀。

胡雪岩  好,花花轿子人抬人。人抬我一尺,我抬人一丈。俊清师兄,那“赠折”的名单拟好了没有?

刘俊清  五十份赠折名单拟好了,每户赠银二十两。(递名单)

黄  姑  我真搞不懂,每户送二十两银子做么事啥?

胡雪岩  (边看边说)这你就搞不清楚了,各家银庄的老主顾,我们不挖墙脚,不能同行吃同行。专寻那些官家夫人、闺房小姐、富商小妾。她们的私房钱多,能耐大,枕头风可是最狠的风呀。白送他们二十两就是引她们把私房钱和丈夫的钱都存到我的这个钱庄里来。(引动一片笑声)

黄  姑  (恍然大悟)噢!

刘俊清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哇?

刘  嫂  你要能想到,也能开钱庄了。

胡雪岩  大师兄,那份四十两的赠折你送去了没有?

刘俊清  早就送去了。我们大家忙起来。马上就要开门了!

黄  姑  雪岩,那份为何要送四十两?是送给哪个的?

胡雪岩  你猜。

黄  姑  (眨眨眼)“金猫”?

胡雪岩  哎呀,真不愧是我当家的,一猜就准。

黄  姑  这是我们心中的一份欠账嘛。

胡雪岩  是呀……

      (唱)商人都有账两本,

一在案头一在心。

案头之账有真假,

心头之账赤似金;

案头之账有清浊,

心头之账洁如冰。

巧借金猫渡危困,

欠下了一份愧疚一份情。

刘俊清  (高喊)开门迎客 !开张大吉!

[一长串的鞭炮声、喇叭吹奏。“阜康银庄”门前,人们蜂拥而入。

刘俊清   (忙叫) 请不要拥挤,顺序而入!

     [一个大嗓门高叫:“老婆子,快点啦!”

土财主  (拉着小脚老婆,气喘喘而来)到着,到着,就是这个“阜康银庄”。(他看着赠折对着横匾)

[胡雪岩与黄姑已发现,迎过来:“二位恩人!快请! 快请 ! 请! 请坐!”

土财主  不敢,不敢。

财主妻  黄姑娘,麻烦你们跑了许多路,不仅加倍还了买猫的钱, 还给我们送赠银。

黄  姑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

胡雪岩  二位,你们是来提银子的?

土财主  不,是来存银子的,就在这赠折上,再存二百两!(他高兴地提起银子)

财主妻  (一把按下)小声点,现在抢银行的都有!

土财主  啰嗦 !

黄  姑  那赠折上的姓名?

土财主  就写“金猫”!

黄  姑  金猫?

财主妻  对,就写金猫 !

土财主  这个名字吉利。

胡雪岩  二位真信得过我?

土财主  信得过。就冲着你当初亲笔给我写了“卖猫人胡雪岩”,我就晓得你不是鸡鸣狗盗之徒,成心骗银子;今日加倍还银,更见你当初只不过是急中生智。人常言:心诚,乃大诚也。这卖猫的条子还给你。

胡雪岩  这个,你收着,我胡雪岩一辈子不赖账。

[二人同声大笑,灯暗。

                              

第  四  场

 

[灯光再起,已过近两年了,胡雪岩已经大发了,可黄姑还是穿着裁剪合身的徽州乡妇衣饰,提着菜篮子,坐在一色徽式摆设的阜康厅堂里摘菜,欢快地唱起。

黄  姑 (唱)看胡家,恰似钱塘春潮发,

     黄姑我,心上花开,眉上开花。

             眼前忽现旧时景,

       月夜轻舟,湖心荡漾,窃窃私语,红云染腮我羞答答呀。

             花儿笑、鸟儿问,有何贵客来家下,

             办了这么多:臭鳜鱼、毛豆腐、尖尖的嫩笋、清心的石耳、

还有这可口的大石蛙?

哥去三个月今日返,

做几碟家乡菜犒赏他。

雪岩行前留下话:

归来为我披婚纱。

同去徽州拜婆母,

入祠堂、行族礼、完大婚,情圆位正,位正情圆,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女当家。

[一群杭州老老少少的商人,指指点点而来,其中也有吴智诚。

众       走,走。找胡雪岩算账去!

黄  姑  (甜甜一笑迎上前去)各位老板来着,快请坐,我去泡茶!(嫣然而去)

一老者   咦 !这胡大老板的娘子,怎么穿得这么土?还自己做菜?怕是在“哭穷”吧?

一青年  什么“娘子”?是“戏子”!胡雪岩就这么玩着她,也不办正婚。将来也就是一块床前的踏脚板,一个使唤的丫头。

[引起人们一阵笑……

一中年  诸位老板坐,坐, 这胡雪岩还真是个人物!这才一两年,就像钱塘江涨潮,大发了!我们来算算:在杭州,他阜康银庄,就开了三、四家分号。

一青年  (插话)人家马上就要开到上海去了!

一老者  是呀,再说这典当业,他的“公济典”,一转眼,又开分号了。

另一老者  没想到,徽商在道光年就衰了,到了咸丰年间又出了个徽商小子胡雪岩!

又一老者  哎,错,这小子不小。就徽商而论,他是个离经叛道者,他这个人,是三教九流,上官下民,无所不交。一年前,京城催粮,王有龄急得要上吊。嘿,这个胡雪岩:不在浙江买粮,跑到上海来买,从海上直运京城。就这一下:他阜康赚了十万两银子,王有龄也一下升了湖州知府……

吴智诚  (忍不住打断)哎,这我可要说几句:胡雪岩那可是提着脑袋做买卖。那个绝点子,我们谁想得出啊?一路上,又遇绿林好汉,又遇太平军,几次要丢性命,我们敢吗?(众哑然,吴智诚发出一声冷笑……)

一老者  (一戳拐杖)吴智诚!你要拍他马屁,另找个地方!今天我们找胡雪岩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杭州商界,是我们杭州人的,不是他胡雪岩的天下。

众       对,对!

一老者  (一拍桌案)欺人太甚,一手遮天!(正值黄姑、刘俊清上,险些惊跌了黄姑手中的托盘)

黄姑\刘俊清  各位老板!请坐!喝茶 !(忙去给众人端茶)各位,请喝茶,请喝茶。

一老者  你们自己瞧瞧:你们家的银庄、典当,开了一家又一家,家家是一片兴旺,人声鼎沸;我们是家家门前冷落,只听麻雀叫……

一中年 (抢接)连老客户都挤兑银子,让你们“阜康”挖过来了。

刘俊清 (压住气)我们“阜康”是正正经经做生意,这商场如战场,就看谁的武艺强嘛。

[一言堵住了众口;黄姑示意刘俊清要忍让。

又一人 (大怒)好着吧,什么“正经做生意”?就是官家压良民!你们这官、商搅在一起,势大利大,往后要把我们大家都挤扁着!

众    就是啊!

一老者  胡老板是想一个人把西湖水喝干嘛。

刘俊清  生意人不怕肚子大,谁能喝干谁喝嘛!

吴智诚  哎,大家消消火,黄姑娘,俊清,你们把大家的意思向胡老板说说。

中年人  算着,算着,档手都这么狠,主子还有好颜色?为了不饿肚子,我们把当初“堆花”的银子提回去哟。

        [除了吴智诚犹豫着;别人都或紧或慢地取出了银票……

刘俊清 (一惊)你们这是想掀起“挤兑”潮呀?

众    哼!

    (唱)胡家暴富众家凉,

       “挤兑”同行是阜康。

        主子多谋“档手”狠,

       “堆花”之情早遗忘。

     同饮西湖一瓢水,

       徽商何必太逞强。

       你不仁来我不义,

       讨回银子渡饥荒。

刘俊清   你……

黄  姑  (安抚激烈情绪)各位老板,是不是等雪岩回来再说?

一老者   我早就晓得胡大老板今天要从上海回来,特来恭候,还想请他到银业公会说说规矩!

众     对!

[胡雪岩闪亮登场,一身新西服,一只新皮包。人们惊看他,他也惊看人。

胡雪岩  哟,诸位怎么都聚在寒舍呀?(他不是拱手,而是伸手欲握。只有黄姑几乎要流出泪来)

黄  姑  雪岩!(扑向前,又止)

胡雪岩 (见情起疑,打开皮包,取出香烟)诸位,请坐,来,诸位换换口味,抽支“哈德门”。(边散烟,边看着人们尚未收起或正在收起的银票)诸位,这是……

中年人  (怒气未息)胡老板,我们今天是来讨饭的。

胡雪岩  何出此言?

中年人  我们被你“阜康”挤倒了门楼,今天想把“堆花”的银子提回去养家糊口。

众    养家糊口!

胡雪岩 (轻轻一笑)诸位真要兑银子,随时可取。不过,我先要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王有龄王大人已升任胡州知府,他应允将湖州与外地交往的官银,交由“阜康”代理。(包中取件)这是委托书。

中年人  那还不是肥了你一家。

众    就是!

老年人  那就肥的更肥,瘦的更瘦了。

众    对 !

胡雪岩  不,王大人是只认我“阜康”,可我胡雪岩不能不认大家,只要信誉好的银庄,大小都有份额。

众    (惊问)哦 !这是真的?

胡雪岩  雪岩乃徽商之后,商人之德:“智、仁、勇、信”刻在心中。一言既出,泼水难收。

众    好啊!好啊!

胡雪岩  我阜康的上海分号,即将开业,还望诸位老板前去上海多多捧场。

众    一定 ! 一定 !

胡雪岩  几次去上海,才知我是井底之蛙。那里才是大商人的天地,商机无限呀。

一老者  唉呀,眼下正逢乱世,上海又是洋人天下,哪个敢去呀?

众    是呀,是呀。

胡雪岩  乱世出英雄。洋商大把大把赚我们的银子,倒过来打我大清国。往后的市面,少不得与洋商争利。我在上海看中了一个行业:蚕丝!

一中年  哎呀,胡老板,这蚕丝本是我浙江之产,可惜让洋商垄断,压价收丝,赚大钱呀。

胡雪岩  这就害了我浙江蚕农。雪岩有意一搏,诸位有意否?

众    有意 !有意!

一老者  啊呀,胡大老板,你这是要起徽商之衰呀!

一青年  胡老板你真有大眼界,是闯大世面之人。佩服。

一老者  我要推举你为杭州商会会长。(引起一片掌声)

胡雪岩  不敢当,不敢当。

吴智诚  咳,我说吧,我们“智诚”出来的人,一“聪明”二“诚信”嘛。

胡雪岩  明天上银业公会把事情的详情说清楚!

     [人们纷纷起座。

众   那我们恭候佳音。

胡雪岩 诸位,这银子还兑吗?

众   惭愧,惭愧。(收银票,欲走)

胡雪岩 诸位,还是吃了饭再走嘛!

一老者 不,不,改天我们请你上“楼外楼”。哈哈哈……

胡雪岩 诸位好走,好走!

        [一个个气消人散。

刘俊清  大老板,我真搞不懂,我们的生意为么事要分给别人?

胡雪岩  大师兄,我生在徽州,长在杭州,都是我的家呀。不管我们走南闯北,杭州是我们的根,根下之土不踏实,我们也立不住呀。

刘俊清  不!他们分明是在挤兑我们,红了眼,妒嫉你胡雪岩呀!

胡雪岩  妒嫉?……

       (唱)不为人妒是庸才,

             强招人妒是蠢才。

             不妒他人是贤才,

             窝里相斗是歪才。

             斜眼看人是傲才,

             仰人鼻息是奴才。

             针尖挑利是小才,

             四海融金是大才。

伤人利己是邪才,

人抬人、人帮人,能合群,能融众,

生财要和气,和气能生财,和气生财是善才。

        [刘俊清似有所悟;黄姑默然;刘嫂却卟哧一笑……

刘  嫂  真好玩,我还藏着一个棒棰(取出),真想把他们赶走,他们却躬身哈腰溜了。真不晓得他们是一群人还是一窝猴 ?

胡雪岩   这人本来就是猴子变的 !

黄  姑  (回避众人)雪岩,我问你,行前说得好好的,回来就去徽州完婚,怎么又要去湖州做蚕丝生意?

胡雪岩  这是王有龄的嘱托,湖州蚕农之心愿,老天赐我之商机呀!

[刘俊清、刘嫂相互示意,悄然离去。

黄  姑  你!

(唱)难道你也是猴子变?

心似浮云漫天飞。

胡雪岩 (唱)商海无路心有路,

商人有利即有为。

黄  姑 (唱)你不怜,枕上清清泪,

彻夜无眠盼夫归。

胡雪岩 (唱)你未见蚕农清清泪,

嗷嗷待救声声催。

黄  姑 (唱)你不怜,女人真情比金贵,

名分是女人命中碑。

胡雪岩 (唱)你当知婚期暂缓有时日,

商机一去不可追。

黄  姑 (唱)你不怜,我出身低微怕非议,

完正婚,才合徽州祖上规。

胡雪岩 (唱)背耳不闻闲言碎,

只求两心不相违。

黄  姑 (唱)商人富了多女色,

只怕我未成主妇反成婢。

胡雪岩 (唱)商人纵有妻和妾,

自有那,一份真爱永生辉。

黄  姑  既有真情,就回徽州完大婚。

胡雪岩  不,我不能不马上去湖州。

黄  姑  你去湖州,我就回徽州。(含泪奔去)

胡雪岩  黄姑!

刘俊清 (闻声惊上)大老板……

胡雪岩  俊清,筹集银两,准备行程。

刘俊清  还去湖州吗?

胡雪岩 (坚定地)对!去湖州。

 [灯暗。

 

第 五 场

 

 [数月后,已入秋。音乐骤变,气氛紧张。

 [湖州蚕乡,绿水青山好江南,却显出荒芜、凄凉之色。

 [一个农家小院中,一桌数椅,一张靠椅,均为竹制;一辆纺车,冷落一旁。

[王有龄领兵士上,分派兵士。

王有龄 你们速去保护胡老板的丝行;你们快去查捕殴打胡雪岩的凶手!

[兵士应声分下。

[王有龄急步入院。

王有龄  雪岩,雪岩 !

胡雪岩  王大人?

王有龄  雪岩兄,恕我来迟,伤重吗?

胡雪岩  没事,没事。

王有龄  现已查明,那伙地痞流氓,是洋商雇用的,现正在追捕,我派了些兵士来保护你的丝行。

胡雪岩  多谢王大人!

胡雪岩  这类事,生意场上常有,令我生气的,是他洋商敢在大清国土上撒野,欺的是我大清国呀!

王有龄  在湖州地界,我这个当知府的也没能保护好你胡雪岩,惭愧啊。

胡雪岩  连朝廷都斗不过洋人啦!

王有龄  雪岩兄,好些了吗?

胡雪岩  好多了。(正好阿姑送茶上)多亏阿姑细心照料。

阿  姑  (只淡淡一笑)你们喝茶,我去煎药。(又入内)

胡雪岩  这世道,生意真是难做,我这次是做了亏本买卖呀。

王有龄  你把丝价提到比洋商高三成,能不亏吗?

胡雪岩  我是想,先赔点本,等我控制了丝业之后,再赚大钱。

王有龄  你对浙江蚕农的救助之情,世人皆知,这先赔后赚,悬啦!唉,也怪我无能。

胡雪岩  (打断)不,是大清国太贱视商人,你王大人是大清国的明白人,敢把我胡雪岩引为知己,给我良机,助我创业。

王有龄  上次运粮,你救我于劫难,如今又是我邀你来湖州,以商济农,可我还让你受了羞辱挨了打呀!

胡雪岩  我无怨,也无悔。

王有龄  雪岩 !(以下一段,改用配乐朗诵、转唱,表现出话愈投机情愈浓)

        (念)人有缘分巧相逢,

胡雪岩  (念)道不相同志相同。

王有龄  (念)这件事总叫我心头疼痛,

胡雪岩  (念)吃一堑长一智目明耳聪。

王有龄  (念)你帮我仕途渡艰险,

胡雪岩  (念)你为我商海助好风。

王有龄  (念)我看你是,大才大智大胆大勇大手笔,

胡雪岩  (念)你常教我,国事商事民意民情要记心中。

王有龄  (念)你让我看清了一个道理:商业兴才有那国富民丰。

胡雪岩  (念)列强是,坚船利炮开商道,大清国,重仕轻商,才落个国弱民穷。

王有龄  (念)就以这湖州丝业重振雄风,为徽商再争胜,惠及蚕农。

胡雪岩  (唱)还我江南一片绿,

王有龄 (唱)呼风唤雨大江东。

二人同唱   今方知,商运连国运,

           商灯明亮,市灯如锦,宫灯如虹。

胡雪岩  痛快,痛快!大清国要多几个像你这样的明白人,我们商人在哪个行业都敢与洋商比拼!

王有龄   我早就看出,你是个没有“红顶子”的忠臣啦。哈哈....

胡雪岩  (突然触动)我还真想要个“红顶子”。

王有龄  你要做官?那一定是商也空空,官也稀松。哈哈哈……

胡雪岩  我不是真要做官,只要个假红顶子,好出入衙门,与洋人谈事,壮壮腰杆,显一显气派;至少没有哪个歹徒再敢打我吧!

王有龄  有道理。我帮你捐个“红顶子”。

阿  姑  (从屋内出)胡大先生,该喝药了。

胡雪岩  今天不喝药,陪王大人喝酒。

王有龄  你还是先喝药吧,等一下黄姑来了,再喝酒。

胡雪岩  什么,黄姑要来?

王有龄  我已派人到码头去接,我先到丝行去看看。

胡雪岩   我陪你去!

王有龄   不用了。(下)

胡雪岩   有劳王大人!

阿  姑   黄姑是谁?

胡雪岩  啊,黄姑是你们的师父。

阿  姑  我们的师父?

胡雪岩  我选了你们八个姐妹,学唱学舞,今天来的黄姑是教你们唱戏的。快把你们的姐妹叫出来,今天就行拜师礼。

阿  姑  太好着,我这就去叫她们,哎,你快去喝药。

胡雪岩  好,喝药。(一同进内)

黄  姑 (上,唱)一路黄叶一片秋,

惊闻雪岩被人殴。

不知他几分伤情几分瘦?

人在杭州,心在湖州,魂在徽州。

为什么偏与洋人斗?

刺棵里钻进个光葫芦头。

为什么亏本生意也要做?

为什么推却婚期,不念黄姑愁?

猛想起,人言蚕乡多美女,

什么丝,什么线,缠在他心上结成球?

行前刘嫂劝告我:

船遇险滩把篷收。

她教我,对男人要软硬两手,

劝不回,哭不转,狠狠心,揪住耳朵登归舟。(匆匆入院)

阿  姑  (出屋,看见黄姑)胡大先生,黄姑娘来了。(转身而去)

[黄姑看着阿姑的背影,若有所思……。

胡雪岩  (出门)黄姑!

黄  姑  (这才回过神来)雪岩,伤重吗?快让我看看。

胡雪岩  不要紧,就是受此恶气,心里疼呀。

黄  姑  你是自讨的!今天什么都不说,马上关了丝行,跟我回去!

胡雪岩  黄姑,我怎么能让人一打就倒,一骇就跑?让洋人笑我没骨头,让商界说我没出息,让百姓说我没诚信!这丝业生意,关系着江南蚕农的生计呀。

黄  姑  你就是个商人,管得了天下大事,官富民穷吗?你抬价收丝,还预付订金,店里的银子都空了,一些丝业股东又抽去了股金,要做也没银子了,赶快跟我回去!

胡雪岩  黄姑,做生意,不怕一时资金短缺。八个坛子七个盖,就看谁眼明手快,不露馅,不漏白,不穿帮。这个我心中有数。

黄  姑  小顺宝,你到底给什么迷住了?刚才那个女子是谁?

胡雪岩  她是这房东的女儿,他父亲就是我丝行掌柜,她叫阿姑。

黄  姑  怎么也叫“姑”?

胡雪岩  她排行老四,也叫“四姑”,我在这里选了八个女伢子……八个美女!

黄  姑  (大惊)啊?

胡雪岩  是送给你的。

黄  姑  给我?

胡雪岩   跟你学唱戏,你那一口“青阳腔”,丢了可惜,让她们学会了,做广告。

黄  姑  做广告?

胡雪岩  上海的商家都比着做广告,尤其是洋行门口的洋女人,袒胸露背,就差没光屁股。

黄  姑  好你个胡雪岩!怪不得你拖着不和我完婚,你还是把我当“戏子”;你要我做广告,门前卖笑!

胡雪岩  (慌了)等我把丝业做大,做到上海,就给你办一个热闹的婚礼……

黄  姑  (打断)我不去上海,不图热闹。你要对我真心,就跟我回徽州,我是徽州的新娘子。

胡雪岩  我知道,你就想着回徽州,可徽州的商人,只有走出徽州才能成为大商人。我要在杭州给你造一座徽式园林,让你住徽宅、吃徽菜、唱徽戏……

黄  姑  你不要哄我,哪个徽商不是赚了银子就回去建宅子、置田地、造牌坊,光宗耀祖?

胡雪岩  我不想走徽商老路,赚了银子就埋到土里。资本是一股活水,要起浪翻花;资本是我们商人的命啊。

黄  姑  你的心太大了,太野了,你要收心,跟我回去!走!

胡雪岩  阿姑,姑娘们,你们快出来哟!

众  女  来着!

[阿姑领姑娘进了院门,她们虽无华服,却有秀容,一人手中一个绣环,飘然而至。

[姑娘们用一种江南小曲与黄梅调融合的音乐伴着轻盈的绣花舞……唱则可合可分,可领可伴。

众  女 (唱)青山碧水江南雨,

桑叶吐绿蚕吐丝。

皇上龙袍仕官服,

竞选湖州丝。

偏逢乱世烽烟起,

洋商压价把农欺。

桑园荒芜花针锈,

夜半哭蚕丝。

王知府请来胡财主,

敢与洋商争高低。

重为河山披锦绣,

深情寄蚕丝。

阿  姑  拜见师父!请师父指点。

众  女  请师父指点!

黄  姑  我不是你们师父。我是胡雪岩的老婆、娘子、夫人,我要接他回去,这里的丝行不开了!

阿  姑  师父你不能走!

众  女  胡老板不能走,不能走!

阿  姑  我们给师父磕头了!

众  女  我们给师父磕头了!

[八女一字儿跪下。黄姑慌了手脚。

胡雪岩  快起来!你们师父是不会让我回去的。你们先下去吧!

[八女含泪而笑,起身而去……

黄  姑  你真的是铁了心?我找王有龄去!

胡雪岩  黄姑,你怎么这么不解我的心意呀!

黄  姑  你知道我多少回为你梦中惊醒吗?兵荒马乱,出生入死,太苦、太累、太险哪!

胡雪岩  乱世经商,与洋人争利,就要敢于在刀尖上舔血。

黄  姑  (惊怕)刀尖上舔血?

胡雪岩  对!

黄  姑  你说的好怕人哟!

       (唱)顺宝哥喂——

             商人心越大,商妇心越怕,

       想你发财又怕你发。

       盼你有志走千里,

       怕你回头不认家。

       盼你商海风帆起,

        怕你失落在天涯。

        盼你胡家门楼大,

又怕你三妻四妾娶小丫。

任它天地有多大,

     我心中只有你一个菩萨。

千丝万结多牵挂,

哥哥一笑,妹心就开花,

哥哥你眉一皱,妹心就结疙瘩,

哥哥一走四壁空,妹心一如冷月牙,

哥哥流出一滴血,妹妹心上一块疤。

[黄姑唱出泪来,胡雪岩也动情……

胡雪岩  黄姑——

   (唱)书生求仕考三科,

新官上任三把火。

雪岩商海要出道,

放声高唱三首歌:

银庄聚财,典当济众,

助农兴桑织丝罗。

不羡青山美,

不恋旧时窠。

抬眼看世界,

挺胸刀对戈。

争口气,

腰不驼,

披荆棘,

踩刺棵。

            求你助我三通鼓,

            你是那三月春风暖心窝。

一心为大清商人争天地,

看我三年,等我三年,

翻它三道坎,跳它三道河,脱它三层皮,爬它三道坡,

风雨同舟终相守,又如何,又如何?

黄  姑  (为之情动)雪岩!……

胡雪岩  (张臂拥之)黄姑,你还要我回去吗?(黄姑轻轻摇头,胡雪岩突然一吻……)

黄  姑  (惊退)你要死哟!

胡雪岩  娇妹子!

         [黄姑动情地扑了过去,二人相拥相依……

         [灯渐暗。

 

第  六  场

 

       [ 灯在热烈欢快的乐曲中亮起。

       [合唱声起:果然三年成大业,

                  佳绩频传飞红帖。

                  银庄、典当,白银堆雪,

                  蚕丝织锦,花丛飞蝶。

                  今又临门逢三喜,

                  恰似钱塘浪三叠。

[合唱中,展现出胡雪岩购置的新宅,典型的徽派建筑,花园中一片春色,在悠扬的“青阳腔”声中,黄姑领着八女(就是阿姑八姐妹),并未正式上妆,只着花衫,轻舒长袖,排练青阳腔贵妃唱段……

[刘俊清、刘嫂在指挥下人张灯结彩;一伙计叫上:“大老板回来了!大老板回来了!”

 [场上歌停舞止。

[走进来的却是一身崭新的五品官服红顶子的胡雪岩。众人惊视,竟张口难叫……有侍者提着皮箱随上。

胡雪岩  怎么?不认识啦?

刘俊清  拜见胡大老爷!

众  人  拜见胡大老爷!

胡雪岩  哈哈哈……

黄  姑  雪岩,你真的做官啦?

刘俊清  你是个做官的人吗?

胡雪岩  不、不、不,这是王有龄给我捐的一个五品假官!

众  人  捐的 ? 还能捐官哪?

刘  嫂  管它真官假官,总算是一桩大喜事嘛。

刘俊清  那第二桩喜事,是上海的“裕记丝行”,就要开业了?

胡雪岩  对,我在上海已谋划就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要“裕记丝行”提高丝价,控售浙江蚕丝,现在只等浙江巡抚黄宗汉的牒文哪。

刘俊清  我们在湖州的丝行,提高丝价,以救蚕农,重义轻利,是人人皆知,浙江巡抚肯定会发下牒文的!

众   (附和)对对 !一定会批的 !

胡雪岩  哎!过去是在湖州,现在是到上海,是江苏巡抚李鸿章的领地。加之洋商拼命抵制,不会那么容易。

众    哎呀,那怎么办?

胡雪岩  不过,王有龄正在催办。请大家放心,我一定要办成这件大喜事。

 众    太好着。

胡雪岩 (这才注视四方)还有一件更大的喜事。

众  人  哦 !

胡雪岩  我要为黄姑在杭州城办一个最热闹的徽州婚礼。

众    太好着!

胡雪岩  我已派人到绩溪老家接老母前来主婚,这几天就要到杭州了。

众  人 (高兴地)老太太要来了?

胡雪岩  你们当心,老太太可是规矩严哟。

刘  嫂  大老板真把黄姑贴在心尖上。哎,你们快下去。让新郎新娘说说话。

        [ 众人嬉笑而去。

胡雪岩 (长舒一口气)哎呀,这官衣官帽穿着真累人,快帮我宽衣。

黄  姑 (脱下官帽)这往哪里供呀?

胡雪岩  就放桌上。

黄  姑  不,还是要摆周正了。(端正放下)

胡雪岩  黄姑,为你完大婚,坐正位,上家谱,我特意在上海做了件礼物。

黄  姑  快给我瞧瞧。

胡雪岩  不,不到大婚不能瞧。

黄  姑  那我能猜吗?

胡雪岩  猜?好,你猜。

黄  姑  顺宝哥——

      (唱)小妹张口就能猜得到,

            定然是,金打银造一只猫?

胡雪岩 (唱)小妹真是心眼巧,

你怎能,一语中的一箭中标。

黄  姑 (唱)你忘了,哥哥救我在钱塘道,

             怀中的猫儿引我渡鹊桥。

胡雪岩 (唱)怎能忘,猫儿一变成月老,

             天缘巧合把红丝抛。

黄  姑 (唱)猫儿咪咪叫,

胡雪岩 (唱)常把心门敲。

黄  姑 (唱)当年金猫假,

胡雪岩 (唱)今日是,八两纯金造金猫。

  [ 胡雪岩从皮箱中取出一只精美的金猫,黄姑取过,二人赏玩……

黄  姑 (唱)金闪闪,

胡雪岩 (唱)绒绒毛。

黄  姑 (唱)碧眼转,

胡雪岩 (唱)钻石雕。

黄  姑 (唱)活脱脱,

胡雪岩 (唱)美娇娇。

二  人 (同唱)放在床头欢欢叫,

                记住这:猫情、猫恩、猫缘、猫道,把不老的情丝紧紧系牢。

[两人歌而舞之,直至忘情地拥到一起……

[两人还没松开,王有龄已一步跨入。

王有龄  你们这是唱的哪出戏呀?(黄姑羞笑,藏猫而去)

胡雪岩 (女仆奉茶上 ,就势接茶亲奉于王)王大人,请,请, 请用茶。

王有龄  哎呀,你这才捐了个五品官,怎么就纱帽随手丢,官服散了扣?

胡雪岩  这不是在家里吗?

王有龄  在家也不能失官体官礼呀。

胡雪岩  是是是。(略整官衣,急问)黄大人批了我“裕记丝行”的请求吗?

王有龄  还没有啊。(喝起茶来)

胡雪岩 (急切地)为什么?

王有龄  黄宗汉本来就多虑。加之,上海丝业洋商已联合起来提出抗议,扬言要上告朝廷。

胡雪岩  我早有所料,有一场恶斗哇。

王有龄  黄宗汉还说:浙江巡抚的令,不得到江苏巡抚李鸿章的支持,形同虚设,还要慢慢疏通啊。

胡雪岩  哎呀,我裕记丝行在上海已传开了,不能拖久了,更不能拖垮了,信誉是商人的第一生命呀!

王有龄  我比你还急。可你是商人,人家是大官啦。

胡雪岩  我做买卖,不怕亏本,为民解忧;他做大官,难道不为民思,不为商谋?他怕什么嘛?

王有龄  黄宗汉可能还有着另一层考虑:他即将调离浙江……

胡雪岩  (抢接)浙江巡抚要出缺?久有所闻,果然是真?

王有龄  黄宗汉去势已定。所以,他想把这个难题留给后来者。

胡雪岩  (紧接)后来者?是谁 ?有龄兄,你有意否?

王有龄  我?

胡雪岩  你十年官声,享誉江南,你若升任浙江巡抚,乃朝廷之幸,浙人之福呀。

王有龄  雪岩,做官不比经商,经商之人要聪明,做官之人则不能太聪 明啊。就拿这浙江巡抚来说吧,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个位子,又有多少人在上下活动,你看见没有?那边太平军已渐进杭州,你说这把金交椅是福还是祸啊?

胡雪岩   这?

王有龄  人生在世,有时要以退为进,有时还要糊涂一些的好哇。

胡雪岩   糊涂一些好?

王有龄  你懂的是挣钱,置业;你初涉官场,为官之道你还不懂啊 !

(唱)常把人生比葫芦,

蓄计、埋巧、装药又藏珠。

看着葫芦想开葫,

打开葫芦是空葫芦。

葫芦剖开方成瓢,

有了瓢儿就没葫芦。

不想糊涂常糊涂,

难得糊涂不糊涂。

君不见那水中有一葫芦,

总也是半边沉了半边浮。

胡雪岩  有龄兄!

王有龄  你不要急,这两天要来一个人。

胡雪岩  什么人?

王有龄  何桂清。

胡雪岩  (惊喜)就是那个江苏学政,你的恩兄何桂清大人?!

王有龄  不久前,他痛失娇妻,想来西湖散散心。

胡雪岩  (兴奋地)江苏学政兼着浙江的事,你与何大人更是自幼同窗,情同手足,这下两事俱成啦!

王有龄  他来了,“裕记丝行”之事,当可促成,请他帮忙疏通,我想他会答应的。

胡雪岩  谢天谢地!那你接任巡抚的事……?

王有龄  (打断)那就难言难说……

胡雪岩  (打断)不!下由黄宗汉力荐,上由他向皇上举荐。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你一定要把他请到寒舍来。

王有龄  你如今已是江南财主,我想他会来的。

胡雪岩 (一把紧拉王有龄的手)机遇,机遇呀!

 (唱)莫看这晚霞赛过胭脂美,

            回头忽变乌云堆。

            莫看白云如山立,

            一阵风吹来玉峰摧。

            机遇是财富.机遇是智慧,

            机遇是魔鬼,机遇是烟灰。

            抓不住,银山也化冰水,

            抓住它,木棒也能变金锤。

          巡抚这把金交椅,

            不属王公该属谁?该属谁!

     [黄姑已化好了贵妃头妆,匆匆而上,令王、胡二人眼睛一亮。

黄  姑   拜见王大人 !

王有龄  啊呀,我们这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哪?

黄  姑  (含羞一笑)王大人,是先吃饭,还是先看戏呀?

胡雪岩  黄姑,这两天,要来一位贵客。

黄  姑  啊呀,那我们家是喜事挤破门喏!

王有龄  来者可是个懂曲子的行家哟。

黄  姑   哦!

王有龄\胡雪岩  啊……(哈哈大笑)

 

第  七  场

 

[三日后,在青阳腔《梧桐雨》的乐曲中灯亮,还是胡雪岩的花园,满园红灯彩饰。此刻的演出,已是华彩盛装,台上歌舞清幽,台下击节、喝彩,热烈而又雅气……

黄姑  (唱)天淡云闲,

列长空数行征雁。

御园中初夏景残,

柳添黄,荷减翠,秋莲脱瓣。

坐近幽阑,

喷清香玉簪花绽。

[何桂清不觉离位,似欲同唱……

[黄姑止曲,八女拥黄姑飘然而去;何桂清得意忘形,竟要追过去;复又止步。

何桂清  (兴致大发) 哦呀!

   (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晨曦、薄雾、珠露、朝霞。

       天地精华凝玉体,

             人间绝色藏胡家。

(黄宗汉、王有龄连呼:“妙哇,妙哇!”)

青阳曲子美,

腰身舞婀娜。

一曲勾魂魄,

荡漾在心涯。

引我喉咙痒,

曲海泛浪花。

人生若问何为乐?

遇佳期、赏佳丽、品佳曲,惹你无眠月西斜。

黄宗汉\王有龄  好,好哇。

何桂清  诸位你们可知,方才黄姑娘所唱之曲,乃是元曲大家白朴《梧桐雨》中一支[粉蝶儿]。

众    哦!

何桂清  扮贵妃样,唱青阳腔 ,真是好听之极,醉人哪、迷人哪。

黄宗汉  何大人既是顾曲行家,又是唱曲里手,名声远扬呀。

胡雪岩  (示意女仆上茶, 四仆托盘奉茶)何大人,请用茶 !

何桂清 (呷了一口茶)哎呀,方才只顾看戏,未察这园子也很秀美嘛。

黄宗汉  这是一座老徽商的旧宅子,黄姑乡思甚笃,胡大老板想让她身在杭州,如在徽州啊。

何桂清  难得胡大老板用心良苦,想让黄姑“无梦到徽州”呀,哈哈……

 [众附和而笑。

胡雪岩  这是临时购的旧宅,将来我想在西湖之滨为我的黄姑造一座徽式园林,那时再请何大人赏戏。

何桂清  什么? 那时?不,这回我就不想走了。(见众惊)你看黄姑不是贵妃,胜似贵妃!黄抚台、有龄兄,你们没醉吗?还能走得动吗?哈哈……(引动众人开怀大笑)胡大老板,我有一事相求。

胡雪岩  何大人请吩咐!

何桂清   我想……但等贵妃妆卸罢,向胡兄借黄姑,回驿馆,共唱一曲。

胡雪岩 (试探)但不知何大人要与黄姑唱哪出戏?要多少配角?多少乐手?

何桂清 (也明其意)就唱《孔雀东南飞》,只有焦仲卿和刘兰芝两个人的戏,清板清唱,无需乐手。过罢戏瘾,完璧归赵。

  [何桂清轻轻一笑,却引起黄、王、胡的不同反应……

何桂清 (看在眼里,言轻意重)啊,适才你们所说,要办“裕记丝行”之事,我看能帮忙就帮忙。商人有此济民之心,大清国,还没有哪个商人敢与洋商抗衡,胡大老板欲振徽商雄风之大志,一片爱国爱民之深情,桂清理当鼎力相助。宗汉兄,有龄兄,这牒文嘛,就办了吧!

胡雪岩 (精神一振)雪岩多谢何大人。

何桂清  那就,你等牒文,我等黄姑。哈哈哈!(在众人簇拥下离开)

      [灯渐暗。一阵开道锣鼓响起,一首女声独唱唱起:

             巧处还有巧,

             高手还有高。

             智者千虑有一失,

命运之门,难推又难敲。

[合唱中,胡雪岩扯住王有龄的袖子把他拉了回来,轻声说:“有龄兄……”

王有龄 (兴奋地)雪岩兄,这才真是机遇呀。没想到何大人自己开口说要帮你,大事告成啦!

胡雪岩  可她要黄姑一个人去唱曲……

王有龄 (恍然)啊,何桂清是我的至亲好友,你不必多虑。

胡雪岩  天色已晚,能换个时辰吗?       

王有龄  何桂清这样的人物别人想见都见不到,可不能拂了他的兴致呀。

胡雪岩  这……

王有龄  雪岩兄,为了“裕记丝行”,我们艰难地走过了九十九步,就差这一步登天啦。

胡雪岩 (震动)九十九步……

王有龄  你胡大老板,向来是胆识过人,闯过多少生死难关,自会掂量,我要赶去催办牒文。(急去)

胡雪岩 (似已思定)九十九步,对。

        [黄姑换了一身新娘打扮,满头红花,高兴叫上。

黄  姑  雪岩,你看,这样好吗?

胡雪岩  (眼睛一亮)太美了,好一个徽州新娘。等一会……你就这样去见何大人!

黄  姑  (一惊,打断)去见何大人?

胡雪岩  何大人要请你去陪他唱一曲《孔雀东南飞》。

黄  姑 (急问)就此时吗?

胡雪岩  马上轿子来接……

黄  姑  (更急切)还有谁一同去?

胡雪岩  他只要你一个人……

黄  姑  (心一抖)一个人……

胡雪岩  就去唱几支曲子。

黄  姑  就去唱几支曲子?

胡雪岩  焦仲卿与刘兰芝两个人的戏。

黄  姑  焦仲卿与刘兰芝两个人的戏?

胡雪岩  清板清唱。

黄  姑 (疑惑更深)清板清唱?

胡雪岩  嗯,唱完曲子,把“裕记丝行”的牒文拿回来……

黄  姑 (冷静下来)小顺宝,你可知现在已是什么时辰?

胡雪岩  日落黄昏。

黄  姑  孤身何去?

胡雪岩  似海侯门。

黄  姑  既知道,月黑风高深衙内,你不怕,弱女孤身落火坑?

胡雪岩  不会的,不会的,何大人是朝廷重臣,又是王大人至亲,岂会……

黄  姑  我若不去呢?

胡雪岩  黄姑,裕记丝行能不能顺利开张,关键就在那一纸牒文哪!

黄  姑  我在你心里还不如那一张薄薄的纸吗?

胡雪岩  黄姑,自古来,商家成败拴在官家印,商人妇,应帮夫,里里外外把门楼撑。裕记丝行好不容易走了九十九步,就差这一步啦。

黄  姑  我们的大婚,也是好苦好苦地走了九十九步,我好怕……

胡雪岩  两步都要走好,我们会喜上加喜的。

[恰在此时,刘俊清呼叫而上:“大老板,去绩溪接老太太的人回来了!”胡、黄闻言一惊。

胡雪岩 (急问)我母亲来了吗?

黄  姑 (一阵欣喜)婆婆……

刘俊清  老太太她……(拉胡避黄,轻语)婚事有变,老太太不来,却传了话来。

胡雪岩  啊?!(急去)

黄  姑 (见他们神态,由惊而疑)刘大哥!

刘俊清 (无奈回身)黄姑……

黄  姑  老太太没有来吗?(见刘默默无语)是婚事有变吗?(刘轻轻点头)是嫌我是戏子吗?是怪我不是明媒正娶吗?是不能上族谱吗?

刘俊清 (不忍答)黄姑,你别多想,大老板会有主见的。(急下)

黄  姑   天啦!

 (唱)望穿泪眼十年等,

              等来了,官家一声请,婆家一声哼,夫家一道令,颈上一根绳。

        茫茫黑夜何处去?

        去何家……

        留胡家……

        回戏班……

       倒不如,洗净尘心入空门。

        抬腿难跨高门槛,

        跨出去,阴沉沉;缩回来,黑森森。

顺宝哥慰我乡思购徽宅,

这里有我的欢笑,我的泪痕。

哥哥救我于水火,

难忘当年猫叫声。

未成正婚先共枕,

哥哥当知妹妹心。

不恨哥哥只恨命,

一跳火坑报君恩。

胡家门前含泪别,

助哥哥,大事成,以小曲,换牒文,从此后,不入胡家门,只做胡家魂,

雪岩哥呀,你留财宝我留情。

刘  嫂  (持披风上)黄姑娘,何大人的轿子来了。

黄  姑  (并未作答)刘嫂,帮我披上。(凄然而去)

   [灯渐明,已入夜,乱云戏月,胡雪岩独自一人,寻思自语……

  [二更鼓响。

胡雪岩  二更天了?黄姑怎么还不回来?这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我怎么全然没有了主意呀?(打了个寒颤,端杯饮酒)

[男声独唱起:算盘珠子拨不动,

八面玲珑也不玲珑。

黄姑一去方知痛,

仓里满了心里空。

  [胡雪岩焦虑、坐立难安,幽怨的“青阳腔”时断时续,三更鼓响……

胡雪岩 (更惊惧)三更了……

        [王有龄几乎是随声而上。

胡雪岩 (一把抓住王有龄)有龄兄!黄姑和你一起回来了吗?

王有龄 (不语)……

胡雪岩 (哀求地)有龄兄你快说呀。

王有龄 (叹息摇头)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胡雪岩  (跌坐)这……

王有龄   唉,这真是得也机遇,失也机遇呀!

胡雪岩  (跳起)不!你我当年相逢,不也是机遇吗?我们相交十年,做成了多少好事。他何桂清不是你的至亲好友吗?你不是说他也是个好官吗?

王有龄  可这人会变,官更会变呀!何桂清托我带来了一份帖子。(取出交胡)我真不愿交呀。

胡雪岩 (急阅)“雪岩兄……我对黄姑,真是一见倾心,可又不敢轻言。今闻令母对兄之婚事多有怨言,已弃黄姑。我愿将兄之‘遗珠’,奉为我正堂之‘明珠’。弟将明媒正娶,特以红帖求聘……”

胡雪岩 (爆发地)不,我要跪求老母,容我黄姑。我要当面退聘!(抓起官帽戴上,又摔下)

王有龄 (拾起)雪岩,人生本来就是祸福难测,凡是做成大事业的人,无不要经历伤身、伤心之痛呀!

胡雪岩  天啦,做商人就该这么苦、这么累、这么贱吗?商不攀官,大事难成;商要攀官,就要在心尖上舔血。不!(撕了红帖)我不能害黄姑啊!

王有龄 (四更鼓响)四更了,晚了!晚了!官大一级压死人,有龄无能,愧对恩兄!(下)

胡雪岩  晚了,真的晚了吗?

 (唱)难道说人生真是一把双刃剑?

鸿运临头,偏又要割去我的心尖尖。

身如落叶随风转,

西湖无舟浪无言。

当年画舫今安在?

黄姑今夜何处安眠?

钱塘潮水声泣泣,

还在诉述金猫缘。

举首夜空高声喊……

  (白)黄姑!

白雪飘飞、五更五点、叫不醒天,叫不醒天!

真情失去方知贵,

    悔已晚,恨难咽,酸水苦水淹心田。

        胡雪岩要建我徽商功业,

        欠情债、负罪孽,今生还不尽,留与来世还,只求苍天开慧眼,为我黄姑乞平安。

[胡雪岩唱毕,扑地跪下,伏地啜泣。

[忽地,黄姑飘然而至,缓步走到胡雪岩身边。

黄  姑  胡大老板!

胡雪岩  (惊起,欲拥上前,见黄姑退闪,凝视黄姑有倾,木然地) 你没事吧?

黄  姑 (只把一个公文信封递给了胡雪岩)你想得到的都得到了。

[她交过文书,胡雪岩迟疑地接过文书,黄姑猛地打了胡雪岩一个耳光,胡雪岩惊愕了,好似钉在那里……

[雪大了起来……

 

尾  声

 

[灯光、音乐变化,序幕之景之境复现出来:胡雪岩还在对青丝沉思,刘俊清提醒:“大老板,开业啦。”胡雪岩将青丝藏于胸怀,高喊一声:“开业!” 鞭炮、锣鼓齐鸣……

[八女再起歌舞:青山碧水江南雨,

桑叶吐绿蚕吐丝。

皇上龙袍仕官服,

竞选湖州丝。

偏逢乱世烽烟起,

洋商压价把农欺。

桑园荒芜花针锈,

夜半哭蚕丝。

王知府请来胡财主,

敢与洋商争高低。

重为河山披锦绣,

深情寄蚕丝。

[灯渐暗,幕渐落,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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